“去吧,做得谨慎一点,不要被人发现。”申生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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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偏的时候,上军那挂出了两张白狐皮。
消息传来,下军的营帐里又不免一阵骚动。
重耳刚从外猎了只熊扛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愤怒地将戈矛弓箭都丢到了地上。
熊被军士们抬走了,他自己却不回去休息,就在车旁蹲着,看着阳光将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一会,眼前一暗,却是一个人来到了他面前。
抬头一看,正是申生。
他将地上的武器都捡起来,又将自己的水囊递给重耳,看着他笑。
申生的双眼十分澄澈,像是偶然被阳光照到的古井里的水。他的笑容温暖而和煦。
笑得重耳都没了脾气。他接过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再替他难受,又能怎么样呢?这个大哥,他是知道的,总是逆来顺受,而且还争先恐后。
日落时分,春蒐结束。
悍勇的士兵们身上蒸腾着血汗的热气,兴冲冲地等待封赏,上军那边的气氛要比下军热烈得多。两军的猎物被一一呈现到国君的面前,由众将一同见证,最后诡诸毫无悬念地宣布:“上军获胜!”
上军阵列一阵欢呼,震耳欲聋。
诡诸微笑着看着,等众人稍稍平息,接下来论功行赏:“寡人欲为狐裘,以白狐为猎物之首,今日拔得头筹的是寡人的儿子奚齐,共得了三只白狐!”
夷吾将两只小白狐悄悄地放在了上军的军营附近,也许抓到的不是奚齐,但这功劳最后还是记在了他的头上。
他攥紧了拳头。这就好像,是他亲手送给奚齐的一样。
这个结果,太子哥哥想到了吗?
而此时,奚齐却也在往申生那看,目光中有着疑惑和探究。
他是真想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下军晒出两张白狐皮的时候他还冷笑,笑此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结果就有两只悄悄地出现在己方的营帐,就像是故意送来的一样。
这算什么,挑衅,然后示好?
他与申生历来不怎么接触,从其他人尤其是娘亲口中知道,对方是个懦弱又迂腐的人。他看着对方,可真的是这样吗?
申生本人却没有注意到他那两个弟弟的异常,只是很无奈地用手肘捅捅身边的重耳:“行了,别再板着脸了,太明显了啊。”
在他们面前的是威武热烈的军队,大晋的军旗飘扬在平原上。
远处,青山连绵起伏,苍翠雄峻,一轮红日正渐渐坠下,染出一片鲜艳的火烧云。
这场景,壮丽无匹。
他高高在上的父君,立在战车上,因为欢喜和激动而满面红光。
“重耳,不要为我不平。”申生的目光闪动,唇角微微地上扬,“这就是我想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下四兄弟的年纪:
太子申生20,重耳18,夷吾16,奚齐12
历史上当然不是这样,为了方便剧情发展啦~
第6章 桃夭
春分过后,天气迅速变得暖和了起来。
申生早晨起来,发现院中的桃花已经开了几朵,色彩鲜艳,随风摇曳。
他坐在堂上读《诗》,吟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心中平静而愉悦。可惜的是,有的事他不去参与,也总会有人找上门来。
前朝下朝的时刻,便有宫人来报:“里克大人求见。”
这个里克在朝中颇有声名,为人精明,做事利落,很得国君诡诸的赏识。他比杜原款要年轻,身材矮小,已经中年发福,但动作敏捷,眯着的双眼中时而绽露精光。
他与申生互相见了礼,开门见山便问道:“此次春蒐,太子有什么想法?”
申生微笑道:“上军、下军皆勇猛强干,这是我大晋之福。”
“臣诚心前来为太子解忧,”里克神情凝肃,“还望太子也能开诚布公。臣与杜原款大人也商谈过。”一个多月前,杜原款就坐在如今他坐的位置,明告申生骊姬、奚齐有夺位之意。
里克道:“太子是国君继承人,今后要统领上军,此次却命为下军之首,而上军中偏又留了一个奚齐……这便是不祥之兆了。”
申生知道他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当下也只能安静听他说。
只听里克清清嗓子:“国君已经有了他意,太子要借凌云之风,需得向外。”
“向外?”申生蹙眉,就见里克伸手在案几上划了一个“秦”字。
秦国,是位于晋国西面的强大国家,嬴姓,传说是黄帝的后代,周朝时世世代代都在西方驻守,为周天子对抗西戎。西周末战乱发生的时候,秦襄公毅然出兵相救,顺利护送周平王东迁,从此受了赏赐,获得歧山以西的大片土地,名列诸侯。
里克道:“太子对这嬴任好应该很熟悉了吧?”
秦国当前的国君名为嬴任好,十年前,他迎娶了申生的同母阿姊秦姬。当时嬴任好刚刚即位,权位尚有不稳,借着迎娶晋国公室之女为夫人的机会,与晋国建立了友好邦交,获得了助力。
申生的眉角有一丝颤动。秦姬,他的阿姊……
关于她的记忆埋藏在内心深处,骤然提起,仍不免翻起惊涛骇浪。
里克却是浑然不觉:“那秦姬又是太子的亲姊,必然也会相助。到时候,结了秦晋之好,不怕那个奚齐和骊姬翻出天来。”
他说得眉飞色舞,看申生却始终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得奇怪:“太子是有什么疑虑?”
申生摇了摇头:“大人前来,想必已想得周全了。”
里克昂然道:“那是自然,太子本就是该娶妻的年纪。事不宜迟,臣明日就在朝堂上出言提议。”
“好,”申生的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嘲讽,“那就有劳大人了。”
他起身将里克送到门口,回来时又不禁看了眼树上的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首诗本来写的也就是婚嫁之事。
那年,秦姬嫁往秦国去的时候,也是这般桃花开放的季节。
十年前,他十二岁,躲藏在门后,想要最后看一眼这个美丽的长姊。
女子也看到了他,招手要他近前。
他走过去,憋了许久,才说出一句:“秦地路远,阿姊你……保重。”
“是啊,秦地路远,”女子的脸映着红艳如火的嫁衣,脸上笑着,眼中却笑意全无,“申生,你要杀我却也不能了。”
春风吹来,那个十二岁少年全身发冷,如坠冰窖。
申生摇摇头,自己喝了几口热水。
如今,她在秦国已成为后宫之首,听说很得秦君的宠爱,还生育了太子与一个公子,夫人的地位已然固若金汤。
她过得很好,申生想,那真的很好。
而他们,也最好是不再相见。
他接下来照常地过,而里克那边却是紧锣密鼓,联合了几个大臣,好不容易得到了诡诸的首肯,派出使者前往秦国求亲,谁知最终却卡在了一个想不到的关节上。
按照婚姻之礼,先是“纳采”,媒人送礼提亲,再是“问名”,询问女方闺名,继而是“纳吉”,由媒人带回女方的生辰八字回来占卜吉凶。谁知秦国的那个八字带回来一合验,发现竟是“大凶”。
当时宗庙中的气氛就变得古怪起来。
八字不合原不稀罕,但秦姬作为秦国夫人,在明明知晓自己亲弟弟八字的情况下却未把关给他安排一名合适如意的女子,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群臣瞠目结舌,议论纷纷,申生反而是最平静的。
他一开始便猜到了,这门亲事不会发生。
秦姬绝对会掐掉这朵不该开放的桃花。
而对他而言,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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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生向秦国求亲的事,骊姬先是愤怒紧张,再到结果出来,自然是大喜过望。
优施搂着她的小腿亲了两口,赔笑道:“恭喜夫人,这便是老天有眼!”
他有意想向骊姬讨赏,却见她笑过之后突然秀眉一扬,若有所思,心里便是一惊:“怎么了夫人?”
只听骊姬道:“这倒提醒了我一件事:娶妻生子,倒也是一步决胜的棋。”
优施的眼珠子转了转:“夫人是指……奚齐公子?”又不禁犹疑,“可是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又如何?”骊姬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我十二岁的时候又是怎么过的?”
她艳丽的容颜有一瞬间的扭曲。那一年的狼烟,还有鲜血,耳边环绕着的是亲人绝望而嘶哑的哭喊,她被当做美丽的战利品献给了诡诸。
在她来到晋宫的那个夜晚,孤立无援,泪流满面,还是被残忍地撕碎了衣裳。
三年后,她以柔弱的身体生下了奚齐。
那时,她才十五岁。她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难产之下。
骊姬轻扫裙摆,收敛情绪,又恢复了平日的姿态:“想来你是有办法的,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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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齐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舒展了四肢在被褥上翻来覆去。
用了朝食便不知道做什么,学习读书没有人催他,玩闹取乐多了又觉得厌倦,睡也睡不着,只觉得百无聊赖。
身边的婢女个个都怕他,话都说不利索,他烦起来,索姓都赶走了。
一个人呆着,莫名地,眼前竟浮现出那张端正温柔的面孔来。只有那个人,让他觉得好奇,就好像窗户上蒙着的纱,戳破了一点看过去,发现了从未见过的新天地,十分有趣。
太子申生……他默念着这个称谓,就听到宫人禀报说“优施来了”。
奚齐骨碌一下就爬起来,兴奋不已,这个下层的倡优有许多好玩的东西。
优施进来正要下跪,就被他拉了起来,直问道:“快说,这回又是什么?”
倡优红唇一抿:“公子莫急,先听施说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奚齐不耐烦,“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优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公子稍安勿躁,这故事也不长。”
“行行,”奚齐催促,“快点!”
优施却是悠悠然环顾四周,问道:“公子身边怎的也没留个婢女服侍?”
奚齐道:“不喜欢她们,不需要。”
倡优顿了顿,笑眯了眼睛:“那清晨起来那会呢?也不需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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