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沧海 作者:俞洛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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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翔军的将领兵士见到明染和虞劲烽忽然归来,个个欣喜若狂,惶惶无措了几个月,如今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明染安抚了众人之情绪,凝神听那两个驻守的都虞候汇报战况。
凝江域目前之形势对朱鸾国来说相当不利,去岁温嘉秀尚在凝江域曾经大败敌军,不但控制了整个凝江域,还拿回了福城和寿城,替云京重新设置一道牢固的北门户。但随着温嘉秀的死,明翔军人心浮动险些分崩离析。恰此时对方又添了新将领,那人领兵打仗不计生死成败,杀伐决断横冲直撞,福城寿城又被苍沛国夺了回去且不说,连明翔军都在对方步步紧逼之下,退守到凝江域南侧水域中。但敌手杀伐成性的,时不时过来骚扰,所以三天一大仗,五天一小仗不曾消停过。明翔军仗着装备精良尽力周旋勉强自保,两方如今呈胶着僵持状态。
云鱼素也算是明染和虞劲烽的故人,曾和明染合伙出去打过狼,曾带着北军在胭脂山剿过匪。明染暗自思忖着,想那西域十三盟国一直蠢蠢欲动,从未真正安分过,若是听说云鱼素回来,那还不得立时反了天去。因此云将军说不定是悄悄溜回来的,连王崇都未必告知。
他正默默出神,虞劲烽忽然凑过来道:“我听说你没带多少人回来,已经让万年青去东海调了明锋营和一部分兵士过来,他们从水上走得慢,估计过几天能到。等他们来了后,我们去和云将军切磋切磋,报一报他当年在胭脂山剿匪的仇,如此安排你没意见吧?”
明染道:“没有。”他笑吟吟瞥虞劲烽一眼:“既然分了一半兵权给你,自然由得你调度人马。只是云将军这边儿,我总觉得他不会在这凝江域跟我们扯皮这么久,按照他的脾性,该是一路杀奔江边,直接搭了浮桥杀进云京才对。如今按兵不动,想来是搭浮桥的船没到位,或者上游顺流而下接应的人没到位。”
他猜得一点不错,云鱼素才被苍沛国皇帝新封了淮南府路招讨使,揎拳掳袖的要大干一场。他打算在江上造五座相连的浮桥,还要造得恢宏大气宽敞阔绰,届时五路兵马一起杀奔过去,依着陛下的吩咐,先将云京六姓统统杀光,然后捉了那个国主,直接送到陛下的炕上去。那位据说貌美无双的朱鸾国皇后,虽然陛下言道事后可以赏给自己,但这般娇滴滴的江南女子他可看不上,就一并也送到陛下炕上好了。至于国主和小谢皇后在苍沛国皇帝炕上喜相逢之后的情景,云将军倒是没能想那么多。
当时靳端阳也曾提出质疑,说这般举措太能糟蹋银两,自己连年征战下来,国库已经空虚,云鱼素大爪一挥豪气干云:“江南千里鱼米之乡,届时交到陛下手中,要多少银子没有?”
靳端阳顿时释然,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宗旨,放手随他去了。
但苍沛国水军从前的战船都被温嘉秀带着明翔军给毁得没剩下几只,一时要再造出许多搭建浮桥的船只却不容易,待夺回福城寿城之后,云鱼素在凝江域北侧选了一大片土地连着水域圈定,调遣一批能工巧匠开始大肆造船。
这一日他白天去南边督战,说是不能放明翔军有一日空闲,黄昏了又折回来看船,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在水边来回巡查,若有那不入眼之处,便竖起双目瞪身边的副将,只把一群人都吓得觳觫不止。
云鱼素见船只已成了十有七八,但总觉得进度太慢,就一鞭子抽在负责监工的副将手臂上,发作道:“按你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进云京?以后晚上不许睡,再给你一个月时间,若是不能完工,提头来见!”
远远地,明染和虞劲烽借着夜色的掩盖,躲在水边一棵大树上往这边偷窥,虞劲烽余悸犹存,低声道:“娘哎,云将军还是这脾气,一点都不见改。小染,好歹是故人远道而来,你……不下去见见他?”
第90章 第九十章
明染横他一眼:“他也是你故人,你怎么不去见见?”
虞劲烽缩了脖子不敢再多嘴,只盯着云鱼素看。云将军肩宽腿长英武不凡,功高貌美脾气大,素来嚣张蛮横极有派头,但今日却微有不耐烦之色。原来自从明染和虞劲烽回来,明翔军有了底气,打鸡血一般振奋起来,对北国的骚扰提一口气反击回去,虽不曾扭亏为盈,但总算从挨打不还手的局面中脱离了出来。
如此便把向来一往无前不占便宜就算吃亏的云将军惹急了,亲自上阵督促着跟明翔军干了几架。明染觉得战场上暂时不好见故人,虞劲烽的明锋营没赶到,且对云鱼素余悸犹存的,因此明翔军索性又缩了回去。云鱼素却还不罢休,又抽空就过来催工匠寻晦气,发一发心中邪火。
待得天色完全暗下来,等那云鱼素施施然巡逻到别处去了。虞劲烽方按着明染的吩咐,带着几个侍卫溜下去量了量新造船只的尺寸,尔后径直折返回明翔军驻营地。
结果堪堪走到离两军对垒处不远的地段,前方去路竟然被一队人马呈环形阻断。当中一人端坐于马上,亮银盔甲煜煜生辉,凤目微挑唇角带笑,将明染不住上下打量,尔后虚虚一拱手:“小染,数年不见,可想我不想?”
他如此神出鬼没的,明染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平静还礼:“与云将军西北一别,自是时时牵系于心。只是你我各有其主,有许多不方便之处。还请云将军让开道路,我们今日就当不曾见过面。”
云鱼素将手中马鞭摔得噼啪一声响,笑得轻快而张扬:“你都主动送到我地盘上来了,还指望我乖乖让道给你?先和我说说你来做什么。”
明染道:“不做什么,就是随便看看。”他的确只是来看看对方船只储备情形,和自己的猜测印证一下,尚不曾有半分为非作歹之处。
云鱼素笑道:“是吗?”翻身下马缓步走近:“我有话要与你说,跟我去那边。”将马鞭往右侧一指,那边水域中停靠几条平船,其中一只船上悬挂着数十只牛角宫灯,将里外照得通透璀璨。
明染将身周一扫,见云鱼素手下呈合围之状将自己这寥寥数人挟裹其中。外围几十个黑衣人,个个身形高大气势剽悍,正是云鱼素手下蜚声满塞外的云鹰铁卫。这三十几个人状似分布得零零散散漫不经心,却暗自把守住了各处便于逃逸的缺口,将去路封得水泄不通。
云鱼素见明染沉吟不动,便向着他比出一个手势,看这架势是不去也得去。明染观他神情,不像是准备叙旧,那就是打算展望一下未来。他见今日不能善罢甘休,事到如今索性便听听云鱼素准备说什么,就随了他往那船上去,一边暗地里捅了捅虞劲烽的腰,让他寻机会悄悄放几只小鹰回军营去,多叫些帮手来以备不时之需。虞劲烽低声道:“我早有安排。”
待行到水边,云鱼素回头,威仪十足地将自己的兵士将领和明染的几个侍卫统统瞪了一遍,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这干人都不许随行上船。
虞劲烽对云鱼素的眼光置若惘然,不离不弃跟过去。云鱼素不耐烦又回瞥他两眼,皱眉道:“你这小马贼,胡子一剃就当我认不得你了。你跟着小染不少年了吧,莫非你当初跑去云京,就是冲着他去的?就凭你这破落户的出身也敢觊觎他,胆子倒是不小!你莫要过来,老老实实那边等着去。”
虞劲烽早已不是当初的破落户,却被他一句话掀了老底,顿时脸色铁青,恶狠狠顶回去:“云将军以为这般羞辱我,我便退却了不成?那船只是你备下的,虽然你总是标榜自己坦坦荡荡,但万一藏些个杀手暗卫的在里面,谁又能防得住?我总得跟着才放心些。”
他将挡在身前的几个兵士扒拉开,过去扯了明染的手,明染道:“云将军,他的确跟我跟惯了,你若不让他跟着,我们就一拍两散各走各的。”
云鱼素双目冷电一般将他上下扫射,却不知想到了哪里,竟然微微一笑:“啧啧啧,原来小马贼这般情深如许,若不亲眼所见还真是不敢置信,既如此那就过来。”
三人拖拖拉拉上了船,云鱼素大马金刀在主位上坐下,以手轻叩身边案几,几上铺排着雨过天青色细瓷茶壶茶盏:“小马贼,斟茶。”
虞劲烽忍着气给两人斟了茶,方才在明染下首落座。明染抬眸对他笑一笑,意在安抚,尔后端起茶盏,慢吞吞啜饮一口,方转首对着云鱼素微微拧起眉头,语气沉肃而郑重:“云将军,他如今已是我明翔军副统军,早已不是当年呼鹰堡的匪首。你如此称呼是否有些不妥?”
云鱼素接着啧啧连声:“原来小染已经被这马贼拿下了,还一门心思回护他。可惜可惜,也不知我哪里不如他。”
他神叨叨不咸不淡埋怨两句,将嚣张蛮横之态略略收敛,凝神盯着明染看了片刻,眼珠颜色渐渐变深,灯火辉映中璀璨流离:“明染,你今番与我太客气了,在太盛关之时你都直呼我大哥。你这样可不好,难道因各为其主,就忘了从前一起打狼的情分不成?”
置此两军对垒你死我活之际,明染不忘也得装着忘了,况且两人除了一起打狼,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情分,因此他沉默无语。
云鱼素等了片刻,见他一直装死,却是难得地斟酌了一下用辞,从当前天下大局说起,高屋建瓴地铺排开去:“你我两国数十载间已经交战几次,虽中间也稳当过一阵子,但不过是你们国主奴颜卑骨着力讨好,我们陛下忙着打北汉,又防备西域十三国,暂时腾不开手而已,实则苍沛国和朱鸾国早晚要对决个你死我活出来。如今的形势你也明白,你们的温将军死了,闻人钰走了,风承竺被你留在了东海。而我这边,荆州的水军已经顺流而下,我已备战几个月,搭浮桥的船只也备好了,人马也都到位了,足足比你们多了三四倍,我云鱼素还比你们那边的将领英勇能干许多。现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只消让明翔军把凝江域的路让开,我就能杀过去,擒了那不中用的国主,送到我们陛下的炕上去。连封号我都替他想好了,就叫‘侍寝侯’,端的是量身而定妥帖无比。”
他言语素来荤素不忌雅俗共赏的,手下人听得多也就罢了,可是明染与他数年未见,一时忘了云将军的风格,不留神被呛了一下,顿时轻咳不止。虞劲烽忍着笑,忙伸手替他捶背,一边有些不满地瞥了云鱼素一眼。
云鱼素却压根儿不正眼看他,双目炯炯大爪轻挥,接着高谈阔论一锤定音:“我这是有什么说什么,你的那个国主昏庸无道沉迷女色还刚愎自用,一门心思带着你们往死路上走。你们朱鸾国灭亡是天命难违的,是顺理成章的,是水到渠成的。小染你跟着他亏得很,简直是美玉蒙尘明珠暗投!我问你一句话,愿不愿过来跟着我?好处多多的,爵位,封地,美人,银子,保管你过得比在侍寝侯手下滋润千百倍。”
这目的虽是意料之中,明染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什么侍寝侯不侍寝侯的,那是我表兄。”
云鱼素拧眉拊手,颇为不解:“表兄?表兄便很亲近么?值得为他出生入死安邦定国?陷入皇家这个烂泥摊子里,便是亲兄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当然如果是亲兄长却有个好处,你可以直接弑兄替代他,倒是省很多麻烦。不过我们陛下可能不会太愉快,毕竟你比你表兄要难对付一点。”
他如此推心置腹,明染竟无言以对,只得“呵呵”一声。云鱼素对他敷衍的态度甚是不满,却只瞪他一眼,接着道:“ 你就少给我呵呵,老实说行不行吧?”
明染道:“有劳云将军训诫教导,这我都清楚,只是故土难舍,我们还是战场上见真章最好。云将军若是能靠着实力把我撵了一边儿去,过人马,搭浮桥,捉国主,赢得光明磊落痛快淋漓,也更符合您的一贯威名。”
云鱼素啧啧啧冷笑几声:“我本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梦想着做一夫当关力挽狂澜的英雄。结果你却号称自己很明白,只是明知是火坑,却挓挲着脑袋硬往下跳。如此说来我倒是挺佩服你。”
明染叹息道:“那我能如何,难道真的就撒手不管,任由朱鸾国大厦倾覆,百姓遭受战火荼毒?作为云京子民,我总得有个交代出来。真是对不起云将军,不能乖乖地让路给您。等此间事了,如果你我两人尚皆安好,我抽空去西北陪你痛痛快快打两次狼。”
提起合伙打狼,云鱼素忽然逸兴豪飞慷慨激扬起来:“狼自然是要打的,其实这地方到处是水,我也不太喜欢。如你现下就肯跟我离开,索性这烂摊子我也不管了,我们这就启程一块去西北。”他想一出是一出,歪头略一思忖,认真无比地道:“我还要带你干些别的去。来这两淮地带几个月,不管谁送来的都是娇滴滴哭啼啼的女人,简直碰不得摸不得,哪里有西北的野娘们儿够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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